洪  浩

作家张炜的新作《万松浦群猫英雄谱》，扉页上印有“遥寄T.S.艾略特”，点明此书乃是向艾略特致敬之作，同时也开启了一场关于东西方诗学路径的深刻对话。艾略特《老负鼠的实用猫经》（后被改编成音乐剧《猫》，风靡全球）中的猫，游荡在伦敦的雾与楼的缝隙间，神秘而疏离，映照出现代人的精神切片。张炜却在山东龙口那片叫万松浦的土地上，以诗筑园，他要写的不是人的寓言，而是一个属于猫的、自足鲜活的世界。

这场诗的对话，从一开始就带着清晰的转换。艾略特的猫，映照出现代人心灵的迷宫。张炜的笔触，则落回他常年栖居的万松浦书院。书院周边，黑松林环绕，海浪声隐约可闻，是一个有着书香、沉思与虫鸣的地方。猫在这里不是都市寓言里漂浮的符号，它们有了泥土、血缘和具体的生活。艾略特的猫诞生于战前焦虑的都市，是人性的戏剧化投影；张炜的猫，则扎根于机器轰鸣声中留存的一片人文绿洲。从伦敦的抽象舞台到龙口的海风之间，猫的意义悄然转变。它们不再是都市幽灵，而是有名有姓、有来历有性情的生命：院长宝贝猫、黑汉腿、远眺大海猫、港栾学派猫……它们的名字里沾着露水、带着海腥味。

张炜笔下的猫不是镜像，而是主体。在万松浦，猫有自己的社会。有承袭侠侣血脉的小红孩，有尝遍百草如神农的猫，有在清贫中守护地方知识的港栾学派猫，有不言而威的黑汉腿，也有在琴声中垂泪的奶牛猫。还有那些充满人间烟火的角色：在书店翘首盼人垂青的势利眼猫，沉醉于自我赞美的斗眼猫，周旋于狐狸、乌鸦之间的外交官猫。张炜甚至为它们勾勒出颇具章法的制度：猫协会的成立并非儿戏，自有章程，也收会费，常务理事们煞有介事地运作。这份幽默与童趣之下的认真，让这群毛茸茸的生命获得了某种庄重的社会尊严。它们开会、谈判、合作、竞争，俨然一个微缩的江湖。

空间在这里也不再是背景，万松浦本身就在呼吸，与猫、与人交换着能量。书院是人文的堡垒，爬满藤蔓的石墙里蓄着知识与温暖；环绕它的黑松林、港栾河、礁石与荒野，则涌动着野性之力。猫恰好站在这二者之间：它们既能蜷在学者膝头安睡，也能在深夜松林化身猎手；既能被《梁祝》惹出眼泪，也能在泥地里与刺猬打滚。它们把书斋与荒野、文明与自然、人的细腻和土地的粗粝，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
于是我们看到，远眺大海猫蹲在黄昏的礁石上，面对苍茫之水，看海鸥、潮汐、铅云下银亮的线。它的身后，站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船长。猫的眺望，人的回忆，在这一刻跨越物种，共同指向时间与命运的深海。老航海猫身上散发的腥咸，则把它从松林的静寂中拽进风涛激荡的航海史中；从维京船到现代货轮，它一直是镇压鼠患的传奇船员。猫的视线与足迹，悄悄越过万松浦的边界，通向海洋、历史与更广阔的世界。

正是在这样猫、人、土地交织的共生图景中，张炜的诗意与艾略特分道扬镳。艾略特的笔如手术刀，剖析的是现代性带来的孤寂与断裂；张炜则更像一位耐心的织工，在万松浦这片小小的土地上，编织起一张温情的共生之网。诗人对那些在边缘处鲜活生存、自成世界的生命，献上了多首明亮的赞歌。最动人的莫过于小橘猫夜遇鼹鼠的那一幕：它不轻视这地下的掘洞者，反而赞美它华丽的皮袍与建造长城的功勋。哪怕面对“松鼠是不是鼠”这类分类难题，老橘猫也只智慧地批道：“别理字典，松鼠不是鼠，它是一种特殊的大尾巴猫。”这不是诡辩，而是越过概念的壁垒，回到生命与情感本身。

《万松浦群猫英雄谱》既是一曲生态挽歌，也是一首生命赞歌。它哀悼正在退却的野地与失语的自然，也为那些在边缘处顽强生存的生命立传。张炜让猫从“它者”的背景中走出，成为可以并肩的邻居、朋友乃至英雄。这本身即是对人类中心叙事的一种柔软抵抗。

诗集的尾声，老橘猫在培训课上追溯家族辉煌谱系，最终落在一句自豪的宣告上：“统一的名儿叫‘猫科’！不叫‘虎科’，也不叫‘狮科’，伙计们，想一想到底为什么？”答案不在威猛，而在“一张小脸最讨上苍喜欢”的灵动与亲近。张炜似乎借此说：真正的英雄气，未必来自统治与征服，而可能正来自那种可与万物共存与对话的“可亲性”。猫，恰因它介于驯化与野性、家与荒野、人性与物性之间的暧昧，成了这理想生命的象征。

这部诗集，是一部多声部诗的交响。它向西方大师致意，更扎根于东方泥土；是趣味盎然的猫的童话，也是深沉厚重的生态寓言；是对一片土地的深情笔记，也是对一种更健全文明的温柔想象。在这里，猫不再只是被观看、被抒情的对象，它们成了叙事者，用自身的“英雄谱”，映照人间的得失，也指向一条更谦卑、更丰盈的栖居之路。

合上书，松涛似还在耳边。而那群或狡黠或憨厚，或忧郁或威武的猫，已从纸面跃出，成了我们精神原野上长久定居的邻居。

(本文刊载于《江南晚报》2026年2月2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