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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尔是怎样“从后门溜进”小说世界的?——评罗尔德•达尔作品《亨利•休格的神奇故事》

书评内容

达尔是怎样“从后门溜进”小说世界的?

——评罗尔德·达尔作品《亨利·休格的神奇故事》

徐鲁

 

《幸运的机缘——我如何成为一名作家》是罗尔德·达尔的一篇自传体短篇小说,也是一篇“破解”了小说的秘密、告诉人们应该怎样去写小说的小说。其中讲到,要想成为一个小说作家,必须具有或应该想办法去拥有的一些品质:

生动的想象力;非常出色的写作能力和创作天赋;永不放弃的持久力;必须是一个完美主义者——对写出的东西总是改了又改,一直改到尽可能完美为止;强大的自我约束力——即使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的状态里也能够毫不懈怠地独立工作;强烈的幽默感,尤其是为儿童写作,这是必不可少的;一定程度的谦虚——总是认为自己的作品极其了不起,往往会遇到麻烦。

阅读达尔的书——无论是那些早已被打上了经典标识的长篇幻想作品,例如《查理和巧克力工厂》、《了不起的狐狸爸爸》、《小女巫》、《玛蒂尔达》等等,还是收入这本《亨利·休格的神奇故事》里的一些带有纪实色彩、玄幻风格的中短篇小说,我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用这些“品质”去比照和衡量他与他的作品。毫无疑问,罗尔德·达尔所归纳出来的这些“品质”,其实正是他的“夫子自道”,虽然他是那么谦虚地认为自己进入小说世界,“是从后门溜进去的”。

达尔一生丰富、曲折、近乎传奇般的经历,几乎就是一本无与伦比的、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要精彩和美妙的“大书”。他只身闯荡过非洲草原;在著名的壳牌石油公司当过职员;英德大战期间当过英国空军的飞行员;受伤回国后当过英国驻美大使馆武官助理,其实就是007式的英国间谍(因为这样的经历,他后来果真写过拥有无数影迷的007电影剧本);像电影里必须出现的“邦德女郎”一样,现实生活中他真的也娶了一位奥斯卡金像奖电影明星做妻子;还自学成为了艺术品收藏家、鉴赏家、古董家具专家、品酒专家和兰草专家……有意思的是,从少年时代到青年时代,他从来不曾有过当作家的念头。

少年时代,他的作文得到的一些来自老师的评语是:“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男孩坚持写出来的东西跟他想写的东西,意思完全相反。他似乎无法在纸上整理他的思想。”“一个顽固的敷衍了事的人。词汇可有可无,句子结构很差。”“这个男孩是一个懒惰的人,班级里最最文理不通的人。”

然而,成年之后,一个偶然的机遇,一位名叫福雷斯特的作家,原本想请达尔帮忙提供一些故事素材,却无意中帮助达尔打开了进入文学世界的“后门”。福雷斯特告诉了他一些写作上的“诀窍”,例如,只要有事实,就能写故事;写故事必须有足够多的细节,“我们写东西就指望一些细小的细节,就像你左边的鞋子鞋带散了,或者一只苍蝇吃午饭的时候落在你的杯子上,或者跟你说话的人断掉一只门牙。想办法回忆一下,记起每一样东西。”

达尔按照福雷斯特的要求和指点,先是给他“口述”故事素材,后来嫌口述比较麻烦,干脆用笔直接写在纸上吧。结果呢,达尔意外地发现:“样样事情回忆起来历历在目,真让我吃惊。我把它们写在纸上并不困难。故事好像自己在讲述,握在手里的笔很快在一张张纸上前后移动。当它结束的时候,我只是为了开玩笑,给它起了一个标题:《像吃一块蛋糕一样容易》。”——这篇意外中写出的故事,就是收在这本中短篇“神奇故事”集里的《小菜一碟》。

福雷斯特也真是一位够义气的朋友,他看了达尔写出的故事后,不禁大喜过望,赶紧回信说:“亲爱的罗尔德•达尔,你原本打算给我一些笔记,而不是已经完成的故事。我大吃一惊。你的作品非常了不起,这是一个天才作家的手笔。我没有动过一个字。我马上以你的署名寄给了我的代理人哈罗德—马特森,请他把你的作品给《星期六晚刊》,并附上我的推荐……”

故事很快就发表了,不仅获得了好评,还给达尔挣来了900美元稿酬。达尔就这样“从后门溜进”了小说世界。他事后回忆说:“要是我不够走运,没有遇到福雷斯特,这种事可能绝不会发生。”

接着,更多的故事就像打开了水闸一样,汹涌澎湃地从达尔的头脑中奔涌了出来。譬如,一个人获得了特殊的能力,他能看穿纸牌。他在赌场里赢了几百万,就成了《亨利·休格的神奇故事》(《赌城侠影》);一个小男孩看到一只大龟被土著抓住了,男孩请求爸爸买下这只大龟放了它,爸爸满足了小男孩的要求。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?小男孩竟然跟着大龟走了,跟大龟一起生活去了……这就成了那篇《与动物交谈的孩子》。

丰富的经历、超凡的想象力、天生发达的幽默感,使达尔一进入创作的世界便左右逢源、出手不凡。长篇作品且不说了,光是中、短篇故事,他就写过60多个。这些短篇故事为他赢得过三次全球闻名的“爱伦·坡文学奖”。2000年春天,英国在“世界读书日”期间进行的一次我最喜欢的作家投票中,达尔的名字高踞榜首,即使《哈里·波特》的作者J.K.罗琳也只能位列其后。由此可见他在读者和“铁杆粉丝”心目中的地位。

达尔说过,作家写书,“不应该让人感到畏惧,而应该有趣、令人兴奋,让读者觉得奇妙无比。”他的故事,就具有这种令人兴奋、奇妙无比的魔力。他擅长写奇幻故事,甚至是“鬼故事”。《亨利·休格的神奇故事》这本集子,精选了达尔一生中写于不同时期的、他最满意的七篇中短篇小说。其中有的是真实的纪实故事,如前面讲到的《幸运的机缘——我如何成为一名作家》,还有《小菜一碟》和《密尔顿豪尔的宝藏》;有的却充满匪夷所思的幻想和玄妙色彩,例如用作书名的中篇小说《亨利·休格的神奇故事》。这个故事的主人公,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亨利,从一本尘封多年的医疗笔记中获悉,由一名来自印度的瑜伽修行者,不用眼睛就能够看见世界万物。亨利由此获得一个大胆的灵感,他要利用笔记里的奥秘去现实世界里创造奇迹,去横扫全世界赌场的财富……读到这里,也许很多读者都会被故事的“常规性”走向“误导”着,去想象亨利最终的结局。然而,谁也想不到,结局却是那么的出人意料——一向游手好闲、喜欢追逐金钱的“赌场侠客”亨利,竟然靠着二十年赌场赢来的钱,建立起了二十一个孤儿院……

达尔的黑色幽默也无处不在。只举一例吧。在《幸运的机缘》里,他写到自己小时候在那种严苛、呆板的学校里,所受到的体罚式的教育时,写了这么一段:

“……这根残酷的教鞭统治着我们的生活。熄灯以后宿舍里说话要挨打,班上讲话要挨打,功课做得不好要挨打,书桌上刻字要挨打,爬墙、样子邋遢、丢弃回形针、晚上忘了换上屋子里的鞋子、忘了把运动服挂起来要挨打,特别是对任何师傅(那个时候我们不叫他们老师)有最最微小的冒犯要挨打,换句话说,对我们小男孩来说很自然要做的每一件事情,都要挨打。

“所以我们说话要注意留神,走路要注意留神。我的天哪,我们走路是怎样注意留神的。我们变得难以相信的警觉。每当我们走路的时候,我们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,生怕遇到危险,好像野兽轻轻穿过树林一样。……”

这种夸张和黑色幽默,也是智慧的达尔所特有的,是他高超的艺术表现魅力所在。

选入这本书里的每一篇精彩绝伦故事,都堪称达尔的短篇杰作,每一篇都能让我们体验到了达尔作品的艺术魅力:故事情节扣人心弦;故事结局异乎寻常;在挑战读者的阅读智力的同时,也把对人性的刻画推向了令人惊叹的高度;几乎所有的故事,都举重若轻般地拆除了现实与幻想之间的阻隔与樊篱,甚至打破了常规的对应关系,在荒诞和黑色幽默中,给读者送上阅读的快感。是的,达尔的这些小说,给读者带来的是一种几乎无法言说的阅读享受,最终让我们相信了这样一种观点:一本好书所带给读者的,往往不仅是一种愉悦,也不尽然是一种感动,而是一种狂喜!

这本书是明天出版社出版的《罗尔德·达尔作品典藏》第十三本,也是国内首次出版的达尔“钦选”的中短篇小说选集。有意思的是,从这本书里,还可以读到许多达尔教我们如何写作(包括教学生如何写作文)的“小窍门”,例如他说,有时候我们潦草记下的小东西,会留在本子里四五年派不上用场。但是只要发现了什么好的小细节,你还是要马上记下来,不然你会忘记的。有特点的小东西,最终总是能派上用场的;有时候,只有当你“写”起来的时候,一个故事才能构筑和扩展开来,那些堆在书桌上和笔记里的材料,才能为你所用;还有,一个好的构思(也就是达尔所说的“策划”),就像是一个梦,如果你不在醒来的时刻把它写在纸上,你可能就会忘了它,你就永远不会再记起来了。所以,一个故事的念头一旦冒出头脑,你就应该立刻去找一支铅笔、蜡笔甚至唇膏,总之是任何可以写字的东西,赶快记下来,哪怕只是潦潦草草写下几个字也是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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